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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冷场的人


coinjoos.com 平台彩票app网 2020-09-13 来源:巴中日报  【打印】【关闭


周书浩

如果你不嫌弃,就可以去捡落在路上的麻花、包子或煎饼,运气好的话,可能还有一瓦壶酒。

这些麻花、包子或煎饼是王宣桂丢失在路上的。他在前边走,你悄无声息跟随其后,保证不会空手而归。前提是,他前脚走,你必须后脚到,否则,晚了一步,就被路上的野狗抢先了。

王宣桂吃醉了酒,从麻渣石回瓦尖山村时,差不多都是傍晚了。他酒喝得太多,常常是凭着直觉或本能回家。昏天黑地,他一路上扑爬跟头,随身包袱里的麻花、包子或煎饼随着他大幅摇摆的步履,就会从包袱里掉到地上,零零星星一直掉下去,他是浑然不觉的。事先把这些食物往包袱里装时,就是潦草地塞进去的。有时,王宣桂还提着一个小瓦壶回家,里面盛了半壶或满壶酒。他想得周全,不赶场的时候,在家里也有酒喝。下酒菜也是现成的,带回去的包子或煎饼再蒸一蒸、热一热,像刚出笼或出锅时一样新鲜。麻花就吃冷的了,干脆可口,最适宜下酒。王宣桂走累了,路上不免要歇息。因喝多了酒,再走时,忘了带酒壶也是常有的事。酒壶就放在路边。他走路摇摇晃晃,脚被坑洼不平的路面绊一下,摔一跤,打碎酒壶也是免不了的事。酒壶打碎了,酒四溢,湿润了路面,泥土也会醉的,旁边的草要是被牛吃了,牛也会醉。王宣桂走过的地方,一路都是酒香,就是风吹几日,也消散不尽。

村里常有人看见王宣桂喝醉了的样子。他走得极慢,好像不是往前走,而是往道路两边迈步,结果又回到路中间朝前走,像随时要倒下来,不时有食物就从包袱里掉在地上。闻到香味的几只狗紧随其后,争抢落在路上的食物。他走一步,狗跟进一步;他停下来,狗也停下来,若即若离,几只狗会一直把他送到家门口。

以前,王宣桂逢场必赶。自从挨了打,他就不赶场了——当场天不赶场,无人赶场也就是冷场天他才赶场。他是麻渣石唯一个赶冷场的人。

麻渣石是个大场,逢三、六、九当场,土门、唱歌廊、石板店、木溪濠、过街楼、檬子垭、刘坪的人也来凑热闹,车水马龙、人流如织,一条街被拥挤得水泄不通。当场天,生意最好的当然是饮食店。有些人赶场,事没有,就专为进馆子吃一嘴、喝一口。喝酒的人一多,麻烦也就来了,每个当场天下午,各饮食店里都少不了酒疯子。他们就待在饮食店里也无所谓,问题是,他们从饮食店出来,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勾肩搭背,从上街蹿到下街,从下街蹿到上街,来来回回,借酒发疯,有大声喧哗、口出狂言的,有放声号啕、痛哭流涕的,有目中无人、指天骂地的……一时,这些醉酒者人人都觉得自己是麻渣石的老大、天下的老大,无视规矩甚至法纪,当然也没有把他人放在眼里。有人酒壮色胆,在街上晃荡,每经过一个店铺,就评价店里的老板娘或小媳妇,然后比较哪个生得风骚,有水色。遇见了的确长得好看的老板娘或小媳妇,就装作要买东西强行进入店铺套近乎。进了人家的店铺又故意挑拣,说东西的这不是那不是,找借口不买了。胆子更大的酒疯子趁机就捉住老板娘或小媳妇的手,搂搂抱抱、摸摸搞搞。老板娘或小媳妇惊慌失措,大喊大叫,胸却被人摸了,脸也被人啃了,当然手也被人摸了,酒疯子仓皇逃跑,街上秩序大乱。更可怕的是,几伙酒疯子突然遇到一处,平时不免有看不顺眼的,此时狭路相逢,正好借酒发泄,先是互相奚落、指责,后来拳脚相加,大打出手,有人被打得鼻青脸肿,严重影响当地治安。

当场天,酒疯子已然成为麻渣石一大祸患。麻竹联保主任周鼎新早有耳闻,决计收拾一下这些酒疯子。他派人在联保公署门前栽了几根粗壮高大的木柱,取名“醒酒桩”。一到当场天下午,就安排联保公署的警丁上街巡逻。凡遇酒疯子,不管是谁,一律抓起来先绑在“醒酒桩”上,待酒醒之后才放人。如果绑在“醒酒桩”上的酒疯子仍不清醒,胡说八道或大喊大叫,就要挨警丁的暴打。受了皮肉之苦后,酒疯子还要签字画押,保证下次不再发酒疯;若要是再犯了,从重处罚云云。对一些骄横不服的酒疯子,绑在“醒酒桩”上后,不但竹鞭子伺候,还要在联保公署的“黑屋”关几天。自从有了“醒酒桩”,麻渣石酒疯子的行为或多或少有所收敛。但当场天喝酒闹事仍时有发生,短时期内似乎还难以根治。

一个当场天下午,周鼎新亲自巡逻,出联保公署不久就在上街听到王宣桂说酒话。王宣桂在霍老婆的饮食店里吃了酒,先是吹嘘自己民国二十二年在田颂尧部当兵的事,后来不知怎么就涉及时政,开始评论世道,他这也看不惯,那也看不惯,后来连当时的县长王蜀屏他也没放在眼里,说自己如果不从部队回来,早已官至师长,并讽刺麻竹联保的公职人员是胀干饭的。时值抗战军兴,说联保的警丁有种就去打日本人,莫在麻渣石卵米子这样大的地方耀武扬威,饮食店里其他食客随声附和。王宣桂是个喝几口酒就把持不住自己的人,见众人扎场子,越说越来劲,不知咋的,话题又指向了蒋委员长,听那口气,他对蒋介石不满意得很。他滔滔不绝、满腹牢骚时,他的一言一语都被站在店门外的周鼎新听到了。以他为首,当即被警丁抓起来,捆绑在“醒酒桩”上。王宣桂没有发酒疯,只是说酒话,按理联保公署不该兴师动众、小题大做。但王宣桂的酒话蛊惑人心,搬弄是非,并且公开挑衅联保公署,向行使政府职能的地方机构叫板,其对社会的危害仅次于土匪,这样扰乱世道人心的人不抓,联保公署的警丁无异于失职。

王宣桂酒醉,已认不出联保主任了,绑在“醒酒桩”上,还虼蚤子咬生殖器——嘴硬,口口声声说自己重庆有人,扬言联保公署抓人容易放人难。周鼎新一听大怒,示意一个警丁先给王三桂醒醒酒。旋即,一个警丁端来一铜盆冷水,向王宣桂劈头盖脸泼去。随后,一个警丁挥起细长干枯的竹鞭子,像有深仇大恨似的对王宣桂狠狠抽打起来。这一打,王宣桂酒醒了,鬼哭狼嚎,声嘶力竭。一顿暴打,竹鞭子差不多将他的衣裤都打烂,在“醒酒桩”上绑到第二天上午才放人,夜蚊子咬了他一晚上。他的双手被反绑着,任由夜蚊子进攻,脸上、手上及衣裤被鞭子抽开了花露出血肉模糊的肌肉奇痒难受;当夜也无人给他提供晚饭,就一直饿到第二日上午。王宣桂日后心有余悸地说,造孽啊,简直是生不如死!特别是那一团一团的夜蚊子咬起来恶痒恶痛,当时巴不得有人一刀结束了自己性命的念头都有了。

王宣桂醉酒口无遮拦挨打后,当场天不再赶场。他喜欢滥酒,在别人提醒下,也知道是自己酒后管不住舌头,胡言乱语惹的祸。尽管签字画押做了保证,说不定哪一天喝醉了酒又要挨打,再次遭受夜蚊子攻击,便索性当场天不赶场。

王宣桂后来发现,冷场天赶场有冷场天的好处,一是无人赶场,街上冷冷清清,虽然了无生意,但安安静静。那些店面的曲形柜台形同虚设,没人守店,即或有人在店里,也在打瞌睡或佯装瞌睡,几乎无人买卖,一条街仿佛在上演一折“空城计”。因为无赶场的人,店铺里的盐巴、洋布、洋火、香胰子等日用百货就比当场天的价格稍微便宜一点,这也是店家约定俗成的营销手段。王宣桂乐意接受这样的事实,如果他要买东西的话,水到渠成、无须讨价还价就能捡到便宜。二是饮食店里冰锅冷灶,食客去了,厨子不慌不忙,可以专心致志地为食客烹制食物。精心烹制的食物吃起来入味上口,食客也会慢条斯理、悠闲自在地品尝美食。慢与悠闲到啥程度呢?一颗炒胡豆也能下一壶酒。当然,这有些夸张了。如此细嚼慢饮,人是不会喝醉的,喝醉的人往往是酒量小而又贪杯;另外,喝急酒也是容易醉的。喝完,吃完,再带些吃食回家,不赶场的日子,在家里慢慢享用,也是人生一乐。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冷场天麻竹联保的公职人员除留一两个人值守外,其余的人包括联保主任周鼎新在内也要到下辖的各甲去派粮派款征兵。这样,即使喝醉了发酒疯,也无人来抓你,把你绑在“醒酒桩”上亮相。

王宣桂常去的是位于麻渣石上街的霍老婆饮食店。霍老婆应该叫“霍老太婆”,是饮食店主人。因她男人死得早,饮食店就靠她一手操持。由于经营有方,做饮食生意几十年了,在麻渣石有口皆碑。人们称呼店主时,嫌“霍老太婆”拗口,都习惯叫她“霍老婆”。

王宣桂吃吃喝喝,哪来的银钱?答案是:卖柴。

当初,田颂尧被红军打败后,被蒋介石撤了职,他的二十九军从此名声扫地,一蹶不振。王宣桂当时已是田颂尧手下的一个小排长。王宣桂觉得当兵莫搞头了,就找机会当了逃兵,装扮成乞丐回了老家。他体力好,为了谋生,便砍柴卖,说文雅一点,在老家做了樵夫。在麻渣石卖完柴,王宣桂照例要在霍老婆的饮食店里喝两口酒。他似乎没有别的嗜好,没人见过他烧鸦片烟,就喜欢喝两口酒。不知他这个嗜好何时培养成的,可以肯定的是他当兵的时候是没有这个嗜好的。霍老婆的饮食店经营包子、煎饼、麻花、面条、炒菜、米饭及烧酒。王宣桂隔三差五就要给霍老婆背一捆块子柴去,作为饮食店的燃料。当然,霍老婆饮食店里的燃料仅凭王宣桂一人供给是远远不够的,王宣桂只是供应商之一。每次卖柴,过完秤,王宣桂都不急着结账走人,照例要喝几口酒,仿佛这是与霍老婆交易上的契约,也似乎是天经地义、理所应当的事情,不喝几口酒说不过去,不喝几口酒对不起自己,也辜负了饮食店里美好的食物。王宣桂总是坐在临街的八仙桌上把位,叫跑堂的伙计上几两烧酒、几个包子或几把麻花或几个烧饼,然后大快朵颐,喝得二晕二晕、吃得二麻二麻后才结账。霍老婆吩咐管账的伙计把王宣桂的饮食钱从柴钱中扣除,余下的便交给王宣桂。接过钱,王宣桂歪斜着身子走出饮食店门,打着饱嗝、哈着酒气,摇摇晃晃回六里路之外的瓦尖山村。

一捆干柴大致也就一百多斤重,最重也就两百来斤,卖不了几个钱。作为霍老婆的柴火供应人之一,王宣桂顺理成章成为她饮食店里的一个常客。每次,王宣桂除喝几两烧酒外,还要吃几个包子或几把麻花或几个煎饼。炒菜价贵,他吃不起。王宣桂是个易于满足的人,知足常乐,觉得吃几个包子或者几把麻花、几个煎饼就不错了,关键是能喝几口酒,比起那些“打冷疙瘩”的人,自己有口福多了。所谓“打冷疙瘩”,就是不要下酒菜或没有钱要不起下酒菜,直接、纯粹喝酒,也叫“穷喝”。

自从挨打后,王宣桂好像看得开了,他想进一步提高生活质量,善待自己。然而要提高生活质量,他深知仅凭卖柴是不能实现的。但无一技之长的王宣桂也只有卖柴谋生,别无其他出路。这样,就迫使他在卖柴这唯一的出路上动脑筋。他苦思冥想,最终找到了办法,那就是不卖松木、柏木柴了,卖青棡块子。青棡块子是柴中上品,质地密实,耐烧。燃烧后的炭块冷却后就是杠炭,还可做燃料,放在火盆里,第二次利用,没有灰尘与烟气。青棡块子压秤,看起来小小的一捆,实则比其他看起来大大的一捆柴要重得多。卖了青棡块子,王宣桂要了几两烧酒,与以往不同的是,下酒菜由麻花、干胡豆等食品换成了一盘色、香、味俱佳的炒菜,换成炒菜的原因无非是柴钱比平时多一些。炒菜要么是青椒炒猪瘦肉,要么是水芹炒黄牛肉,有时也来一盘鸡丁。霍老婆厚道,认为王宣桂是老顾客,吩咐厨子把酒菜分量给足,王宣桂要的酒往往会多出五钱或一两。满满一白瓷盘子炒菜,经清油一爆炒,油水汪汪,热气腾腾,赏心悦目,不说凡人,就是神仙见了也会垂涎欲滴。以前,王宣桂与众多食客拥挤在饮食店里吃喝,环境嘈杂,人也显得窝囊、猥琐,而冷场天,他一个人在饮食店里吃喝,独占着一张大桌子,宽松不说,店里也清净。咕隆一声,一大口酒滑下喉咙后,很快就会产生一个人承包了饮食店的感觉,甚至自己就是店主的错觉。王宣桂毕竟是当过兵见过世面的人,这种“占山为王”的心理在麻渣石所有的食客中,唯独他有。加上愈来愈浓厚的醉意烘托,这种感觉或者说错觉很快达到了顶峰,王宣桂就好像真的成了店主。在一盘炒菜快要吃完时,他财大气粗地指使店里的伙计给他准备些脆麻花、肉包子、肉饼子,酥肉也要。其实饮食店里不经营酥肉。饮食店里的伙计不敢怠慢,除了酥肉没有给他准备,其他都按要求备好了,然后恭恭敬敬放在他面前。接着,王宣桂又高声武气叫唤管账的伙计结账。管账的伙计与王宣桂早就混成熟人了,折了酒菜费,给他付了卖柴的余款,问,吃喝得安逸不?王宣桂喝完酒,吃完菜,嘴一抹,醉醺醺地说,安逸!安逸得板!说完便把面前的麻花、包子或煎饼往油渍斑斑、已分辨不出颜色的包袱里塞。他往往要塞几次,才能勉强地将这些食物塞进包袱,包袱的口子经常没有系。他往包袱里装这些食物时是那样力不从心,店里的伙计实在不忍看到他那拖泥带水的动作,主动上前帮忙,他一挥手就制止了。

王宣桂离开麻渣石时,天色向晚。他一直觉得麻渣石的天黑得早。天黑得早就黑得早,不要与醉酒的人较真。落日冰凉,有时也滚烫,像一颗硕大的果实离开枝头,在阳望山一角下沉。夕阳把周围的山山岭岭涂抹得一片橘黄或一片暗红,像敷了一层猪血。饮了美酒,吃了美食,见这般光景,王宣桂心旷神怡、心花怒放,觉得日子实在滋润,就是联保公署的警丁也没有过过他这种吃香喝辣的日子。一想到此,他冰释前嫌,飘飘欲仙,心情好得差点要唱起来,遗憾的是他天生五音不全,顶多“咿呀”几声,权当胡闹,要不,他早就一路高歌了。就在他得意忘形时,挎在他肩上油渍斑斑、已分辨不出颜色的包袱里仿佛有什么在捣乱,包袱翻转着,没有系好或干脆就没有系的口子倾斜起来,包袱如同承受不了它自身的重量,麻花、包子或煎饼开始往地上零零星星地掉……

“土改”那年,王宣桂突然感到喉咙不舒服,患了一种怪病——他的咽舌(俗称“小舌子”)烂了,不能吃,不能喝,后来连话也不能说,十余天后,活活饿死。死时,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村里人说,他活了一世人,该吃的吃过,该喝的也喝过,享了口福,划得来。

附带记一笔,王宣桂上午死,当天下午,我们村里的刀儿匠米良才也开始在死亡的边沿挣扎,迟迟不肯断气。他儿子见他饱受死神折磨的样子,于心不忍,但又实在想不出让他爹尽快解脱的办法。后来在端公龙泽先的建议下,找来一个大木盆放在他爹的床边,木盆里盛满沸水,水汽弥漫之际,将砍刀、刮刀、尖刀及铤杖的一端放在木盆里,大声学了几声猪叫,米良才才断气。

村里人盖棺论定,说米良才也是有口福的人,一生杀猪成千上万,是全村肉吃得最多的人。他和王宣桂一样,活一世人,吃了、喝了,值得,没在世上白走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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